
当那个叫井上的日军军官拽着汤菊儿胳膊往警察局拖的时候,三灶岛医院门口晾晒的白色床单还在海风中微微飘荡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可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岛民都知道,这个平日里帮着换药洗衣的姑娘,即将踏入日军大牢那个有去无回的人间地狱。
汤菊儿甚至没来得及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,她纤细的手臂被井上粗糙的手掌死死钳住,拖行在碎石路上留下的划痕里渗着血珠,医院里那些受伤的士兵隔着窗户看见这一幕,却没人敢出声,因为谁都清楚日军在三灶岛意味着什么。
大牢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时,汤菊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混合的诡异气息,昏暗的光线下,她看见墙角蜷缩着几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姑娘,那些微弱的啜泣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,而井上已经将她推到审讯桌前,桌上摆着的刑具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井上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凑得很近,他用生硬的中国话问道叶碧莹去了哪里,还说有人看见叶碧莹往北边跑了,这句话让汤菊儿的心脏骤然收紧,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叶碧莹此刻正藏在岛上的某个秘密地点,守护着那个被称为“笃信者”的美国飞行员。
汤菊儿的脑海里闪过叶碧莹临走前交代她的话,如果自己被抓,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真实去向,这不仅关系到叶碧莹的性命,更关系到岛上数百人的安危,因为日军一旦找到美国飞行员,必然会展开大规模搜捕和屠杀。
于是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井上,北边就是指上海,叶碧莹去上海的舞厅里做事了,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井上满意,他猛地拍桌子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皮鞭在空中甩出刺耳的响声,周围的哭喊声瞬间变得更加凄厉。
就在井上准备动手的瞬间,牢房的门被推开了,一个穿着整齐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微笑,可汤菊儿却感觉到一股比井上更加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这个人就是大岛浩,井上的直属上司。
大岛浩示意井上退到一旁,他自己则绕着汤菊儿慢慢走了一圈,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审视的光芒,他问汤菊儿是不是三灶岛汤会长的女儿,又问汤会长最近身体可好,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寒暄,可每个字都暗藏杀机。
汤菊儿小心翼翼地回答着,她说父亲身体尚可,只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,大岛浩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然后突然转向井上,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,井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但还是不情愿地点头哈腰,最后大岛浩摆摆手,竟然让井上把汤菊儿放了。
当汤菊儿重新站在大牢外的阳光下时,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出来了,周围的岛民看见她完好无损地走出来,都以为是大岛浩发了善心,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个日本军官或许没那么坏,可只有汤菊儿自己知道,刚才在大牢里的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她快步穿过街道回到家中,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瘫软在地,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裳,父亲汤会长闻讯赶来,看见女儿平安归来,这个平日里在岛上颇有威望的老人竟红了眼眶,他紧紧抱住汤菊儿,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。
可汤菊儿来不及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,她抓住父亲的手急切地说,大岛浩放她绝不是因为心善,那个日本人的眼睛里藏着更可怕的东西,她必须立刻找到叶碧莹,把大牢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。
汤会长听到这话脸色骤变,他压低声音告诉女儿,大岛浩这个人比井上危险十倍,井上只是个粗暴的武夫,可大岛浩却是真正的阴谋家,他表面上斯文有礼,背地里却把三灶岛摸得一清二楚,连谁家有几口人、平时和谁来往都了如指掌。
就在父女俩说话的时候,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,汤会长掀开窗帘一角,看见大岛浩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门前,车里的大岛浩似乎不经意地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,那个眼神让汤会长浑身发冷,他意识到女儿虽然被放出来了,可他们全家都已经在大岛浩的监视之下。
汤菊儿趁着夜色悄悄溜出家门,她熟悉三灶岛的每一条小巷,避开日军巡逻队来到了叶家老宅的后门,按照约定的暗号轻轻敲了三下门,门很快开了一条缝,叶碧莹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,看见汤菊儿时她明显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紧张起来。
两人躲进叶家的密室,这里曾经藏过那个美国飞行员,现在虽然人已经转移,但空气中还残留着药水和消毒水的气味,汤菊儿把在大牢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叶碧莹,特别是大岛浩那些看似随意的问题,以及他最后突然决定放人的诡异举动。
叶碧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,她告诉汤菊儿,大岛浩之前就怀疑过她的身份,在藤田举办的舞会上,大岛浩曾特意邀请她跳舞,表面上是礼节性的邀请,实际上却在试探她的舞步是否专业,因为真正的舞女不可能像她那样生疏。
更可怕的是,大岛浩还抓了岛上的算命先生,假借看风水的名义套话,从算命先生那里得知叶家老宅有密室,第二天就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搜查,幸亏武木一郎提前得到消息,连夜将美国飞行员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。
说到这里,叶碧莹的声音开始颤抖,她说大岛浩在叶家没找到人,却闻到了有人住过的味道,还注意到武木一郎车里盖着毯子的异常,竟然开车追到海军军营去,要不是武木一郎急中生智糊弄过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
汤菊儿这才知道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,她问叶碧莹那个美国飞行员现在在哪里,叶碧莹犹豫了一下,还是告诉她人被藏在岛南的废弃灯塔里,由武木一郎安排的几个可靠村民轮流看守,但这不是长久之计,必须尽快想办法送出去。
两人正说着话,密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叶碧莹立刻警觉地示意汤菊儿噤声,她从门缝往外看去,发现是武木一郎回来了,这个穿着日军大佐军装的男人,此刻脸上却写满了疲惫和焦虑,他看见汤菊儿在这里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欣慰的表情。
武木一郎告诉她们,大岛浩放汤菊儿这件事已经在日军内部引起了议论,很多底层士兵觉得大岛浩太软弱,甚至有人向更高层打小报告,但大岛浩对此毫不在意,反而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岛上的各个角落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更诡异的是,大岛浩派人去了上海,名义上是调查叶碧莹是否真的在舞厅做事,可武木一郎通过内线得知,大岛浩真正想查的是叶碧莹的真实身份,以及她和重庆方面可能存在的联系,这说明大岛浩早就怀疑叶碧莹不是普通的舞女。
武木一郎说到这里,从怀里掏出一份密电抄件,这是他从日军通讯处偷偷抄录的,上面记录着大岛浩发给上海特高课的电文,要求对方详细调查叶德公的履历,特别是他当年担任驻美外交官期间的所有活动轨迹。
这份电文让叶碧莹的脸色变得煞白,因为她的父亲叶德公不仅是三灶岛的族长,更是地下联络网的关键人物,当年在美国任职期间,他就已经开始为抗日力量搜集情报,如果这些信息被大岛浩掌握,不仅父亲性命难保,整个地下网络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。
武木一郎看出两人的恐惧,他压低声音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镇定,大岛浩虽然狡猾,但他也有弱点,那就是他太想立功了,想通过抓住美国飞行员和破获地下网络来获得晋升,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态反而会让他露出破绽。
为了争取时间,武木一郎决定采取一个冒险的计划,他准备利用自己特派员的身份,向日军高层报告说在三灶岛发现了重庆方面的重要线索,需要集中力量进行排查,这样就能把大岛浩的注意力从美国飞行员身上暂时引开。
同时,他还联络了岛上的邮政系统,查到了每周一次飞往内陆的邮政飞机时刻表,打算借着运送伤员的名义,把美国飞行员伪装成受伤的日军军官送上飞机,只要飞机能起飞,人就能安全离开三灶岛。
但这个计划需要多方配合,首先要有正规的医疗转运手续,这就需要卫生所出具证明,其次要有足够掩护的身份文件,这需要伪造日军的军官证件,最后还要确保在登机前不被大岛浩的人发现异常,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前功尽弃。
汤菊儿主动提出帮忙,她说自己熟悉卫生所的情况,可以想办法弄到转运手续,叶碧莹则负责联络父亲叶德公,让他动用岛上的关系网准备伪造证件,武木一郎负责统筹全局,并设法拖住大岛浩的搜查行动。
三人分工明确后,汤菊儿连夜返回家中,她告诉父亲自己的打算,汤会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,这个曾经为了女儿安危选择投靠日军的老人,此刻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,他问女儿知不知道这么做的风险,如果被大岛浩发现,整个汤家都会遭殃。
汤菊儿跪在父亲面前,她说自己当然知道危险,可是如果眼睁睁看着那个美国飞行员被抓,看着叶碧莹和武木一郎陷入绝境,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,三灶岛已经被日军占领太久了,每个人都活在恐惧中,总要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。
汤会长扶起女儿,老泪纵横地说他其实早就后悔了,当初投靠日军以为能保护家人,可实际上日军根本没把他当人看,上次被迫扮狗熊讨好日本人的耻辱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,要不是罗致庸及时解围,他早就成了全岛的笑柄。
提到罗致庸,汤会长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他说这个人表面上游走在日军和岛民之间,看似是个左右逢源的中立派,可实际上每次关键时候都能帮上忙,上次解围的事看似偶然,可仔细想想,罗致庸出现的时间和方式都太过巧合。
汤菊儿突然想起什么,她说在大牢里的时候,大岛浩曾不经意地问起罗致庸,问汤会长和罗致庸的关系如何,当时她觉得这只是随口一问,可现在回想起来,大岛浩很可能也在怀疑罗致庸的真实身份,毕竟在这个敏感时期,任何和多方都有联系的人都值得怀疑。
父女俩正说着话,门外传来敲门声,汤会长示意女儿躲到里屋,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去开门,门外站着的正是罗致庸,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,说是听说汤菊儿平安归来,特意过来看看,可他的眼睛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屋内的每个角落。
罗致庸坐下后,先是说了些客套话,然后突然压低声音问汤会长,知不知道大岛浩最近在查什么,汤会长心里一惊,表面上却装作茫然的样子,罗致庸笑了笑说,大岛浩在查叶德公的过去,而且已经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。
罗致庸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,推到汤会长面前,汤会长展开纸条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,记录着大岛浩通过上海特高课查到的信息,包括叶德公当年在美国接触过的几个华人社团,以及这些社团后来被证实与抗日救亡运动有关。
更可怕的是,纸条最后还提到大岛浩怀疑叶德公的女儿叶碧莹,可能继承了父亲的地下联络工作,目前正在三灶岛活动,这个结论让汤会长的手开始发抖,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如果大岛浩掌握了确凿证据,叶家父女必死无疑。
罗致庸看着汤会长的反应,缓缓说道他之所以能拿到这份情报,是因为他在日军司令部有个线人,这个线人是他多年前安插的,一直潜伏得很好,但现在大岛浩的追查越来越紧,线人的处境也变得危险,必须尽快采取行动。
汤会长问罗致庸到底是什么人,罗致庸沉默了片刻,终于承认自己是重庆方面派来的特工,他的任务就是在三灶岛建立情报网络,配合武木一郎的工作,但因为身份特殊,他必须保持表面上的中立,不能轻易暴露。
这个真相让躲在里屋的汤菊儿差点叫出声来,她捂住嘴强迫自己保持安静,继续听着外面的对话,罗致庸说现在情况非常危急,大岛浩不仅怀疑叶家,还开始调查岛上所有和叶德公有来往的人,汤会长因为之前投靠日军,暂时没有被列入重点怀疑对象,但这只是时间问题。
为了打破僵局,罗致庸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,他准备利用大岛浩急功近利的心理,故意泄露一些半真半假的情报,把大岛浩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,同时为转移美国飞行员争取时间,但这个计划需要汤会长的配合。
具体来说,就是让汤会长主动去找大岛浩,假装无意中透露说,他听说岛北的渔村最近来了几个陌生人,行踪诡秘,很像是在进行秘密活动,大岛浩听到这话必然会去调查,而岛北渔村距离藏匿美国飞行员的灯塔很远,搜查需要时间。
汤会长犹豫了,他知道这么做等于是在欺骗大岛浩,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,可罗致庸说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,大岛浩的网正在越收越紧,如果不主动出击,等到他查清一切的时候,岛上所有参与抗日活动的人都难逃一死。
最终,汤会长咬牙答应了,他说为了女儿,也为了三灶岛的将来,他愿意冒这个险,罗致庸离开后,汤菊儿从里屋走出来,她紧紧抱住父亲,说不管发生什么,她都会和父亲在一起,汤会长抚摸着女儿的头发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第二天一早,汤会长按照计划去了日军司令部,大岛浩很热情地接待了他,还亲自给他倒了茶,两人寒暄了几句后,汤会长装作不经意地说起岛北渔村的怪事,他说有几个渔民告诉他,最近夜里总看见陌生人在海边活动,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。
大岛浩听到这话,眼睛里立刻闪过锐利的光芒,他详细询问了时间、地点和具体细节,汤会长按照罗致庸教的说辞一一回答,大岛浩听完后沉思了片刻,然后叫来井上,命令他立刻带人去岛北渔村搜查,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。
看着井上带人匆匆离去,汤会长心里松了口气,但他表面上还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,大岛浩安慰他说不用担心,皇军会保护岛民的安全,然后话锋一转,突然问起汤会长和罗致庸最近有没有来往。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,汤会长强作镇定地说罗致庸昨天确实来过,是来看望汤菊儿的,还带了点心,大岛浩点点头,看似随意地说罗致庸这个人很有意思,既能和岛民打成一片,又能和皇军相处融洽,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的。
汤会长听出这话里有话,他小心翼翼地说罗致庸就是个生意人,讲究和气生财,大岛浩笑了笑没再追问,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却更浓了,汤会长知道,大岛浩并没有完全相信他,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。
离开司令部后,汤会长立刻找到罗致庸,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,罗致庸听完后脸色凝重,他说大岛浩果然在怀疑他,而且这种怀疑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,之所以没有动手,是因为还没有掌握确凿证据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,趁着大岛浩的注意力被岛北渔村吸引,尽快完成美国飞行员的转移工作,罗致庸说他已经联络好了邮政飞机那边的关系,只要手续齐全,明天下午的航班就可以安排登机,但前提是必须确保登机前的绝对安全。
与此同时,叶碧莹和武木一郎也在紧张地准备着,武木一郎通过自己在日军内部的关系,弄到了一套完整的军官证件和医疗转运文件,叶碧莹则联络父亲叶德公,让他安排可靠的村民在灯塔到机场的路上设置暗哨,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发出警报。
叶德公这段时间也没闲着,他利用自己在岛上的威望,暗中联络了一批愿意反抗日军的村民,这些人里有渔民、有农民、有小商贩,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,但都知道日军在三灶岛做的那些恶事,都愿意为赶走日本人出一份力。
在叶德公的组织下,这些村民自发形成了几个小组,有的负责在主要路口放风,有的负责传递消息,有的负责准备粮食和药品,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建立起一个简陋但有效的情报网,这个网络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就在一切准备就绪,准备第二天实施转移计划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,井上带着人从岛北渔村空手而归,他怒气冲冲地向大岛浩报告说那里根本没有什么陌生人,只有几个普通的渔民,大岛浩听完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突然笑了。
大岛浩对井上说,这说明有人故意在误导他们,想把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,而这么做的人,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地下分子,井上恍然大悟,问接下来该怎么办,大岛浩说很简单,既然有人想调虎离山,那我们就将计就计。
当天晚上,大岛浩秘密召集了几个心腹,部署了一个周密的计划,他让井上带人假装继续在岛北搜查,制造出日军注意力还在那边的假象,而他自己则带着另一队精锐,悄悄埋伏在机场周围,因为他判断,如果对方真的想转移什么人,机场是最可能的选择。
这个判断准确得可怕,因为武木一郎的计划确实是通过邮政飞机送走美国飞行员,大岛浩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,但他凭借多年的特务经验,敏锐地嗅到了机场这个关键节点,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,在黑暗中织好了网,只等猎物上门。
第二天下午,天空阴沉沉的,海风比平时更大,吹得机场周围的树木哗哗作响,武木一郎开着日军军车来到灯塔,车上除了他和叶碧莹,还有两个伪装成日军士兵的村民,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美国飞行员扶上车,这个代号“笃信者”的年轻人因为伤势未愈,脸色依然苍白。
为了确保安全,武木一郎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,这条路要绕过大半个岛屿,虽然耗时更长,但可以避开日军的主要哨卡,叶碧莹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手枪,她的眼睛不停扫视着车窗外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紧张。
车子行驶到半路时,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村民,那是叶德公安排的暗哨,他对着车子做了个手势,意思是前方有异常,武木一郎立刻减速,把车开进路边的树林里隐蔽起来,几分钟后,一队日军巡逻车呼啸而过,车上的士兵全副武装,显然不是普通的巡逻。
等巡逻车走远后,武木一郎才重新上路,但他的心里已经升起不祥的预感,因为按照正常情况,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如此密集的巡逻,除非日军已经察觉到了什么,他把这个担忧告诉了叶碧莹,叶碧莹说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只能继续前进。
车子终于抵达机场外围时,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小时,武木一郎没有直接开进去,而是把车停在远处的隐蔽处,他让叶碧莹和两个村民在车上等着,自己先下车去探路,他要确认机场里的情况是否正常,特别是邮政飞机那边有没有异常。
武木一郎换上日军的军官制服,大摇大摆地走向机场入口,哨兵看见他的军衔立刻敬礼放行,他进入机场后,先是去了一趟调度室,查看了航班信息,确认邮政飞机按时起飞,然后又去了医疗转运站,那里有几个伤员正在等待登机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但武木一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他注意到机场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不少,而且这些守卫的站位很有讲究,几乎覆盖了所有重要出入口,更奇怪的是,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那是大岛浩的副官,按理说这个级别的军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武木一郎心里一沉,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,大岛浩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,现在正张网以待,他必须立刻通知叶碧莹取消行动,但就在这时,那个副官突然朝他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,问他是不是来送伤员的。
武木一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他说是的,有几个重伤员需要转运到内陆医院,副官点点头,说大岛浩少佐很关心伤员的情况,特意让他过来看看,还问伤员在哪里,他想亲自慰问一下,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,可武木一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他知道如果现在拒绝,反而会引起怀疑,只能说伤员还在路上,马上就到,副官说那他就等等,武木一郎借口去接应伤员,匆匆离开调度室,他必须想办法通知叶碧莹,可机场里到处都是眼睛,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监视之下。
就在武木一郎焦急万分的时候,他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那是汤菊儿,她推着一辆装着医疗用品的小车,正朝医疗转运站走去,武木一郎心里一动,他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,在擦肩而过的瞬间,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字:危。
汤菊儿身体微微一僵,但很快恢复自然,她继续推着小车往前走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可她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,她来机场是因为父亲汤会长得到消息,说大岛浩可能在机场有埋伏,让她想办法通知武木一郎,没想到刚来就接到了警告。
汤菊儿推着小车来到医疗转运站,她看见大岛浩的副官站在那里,心里明白情况有多危急,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整理车上的医疗用品,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的情况,她发现机场的守卫确实比平时多,而且这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入口方向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她看见远处的一栋小楼里,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,那里是机场的指挥塔,平时很少有人上去,现在却明显有人驻守,汤菊儿判断,如果大岛浩真的设了埋伏,那里很可能就是指挥中心。
汤菊儿知道时间紧迫,她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,可她现在不能离开机场,也不能做出任何可疑举动,她想了想,突然有了主意,她推着小车来到医疗转运站的仓库,那里堆放着各种药品和器械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
在仓库里,汤菊儿迅速写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三个字:楼有人,她把纸条塞进一个空的药瓶里,然后拿着药瓶走出仓库,她看见一个负责搬运的工人正在不远处休息,便走过去说这个药瓶是坏的,让工人帮忙处理掉。
工人接过药瓶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,这个动作看起来再正常不过,可汤菊儿知道,这个工人是叶德公安排的人,他会在清理垃圾的时候发现药瓶里的纸条,然后把消息传递出去,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紧急联络方式。
做完这一切,汤菊儿继续在机场里忙碌,她像往常一样给伤员换药、送水,表现得毫无异常,但她的心一直悬着,因为不知道消息能不能及时传出去,也不知道武木一郎和叶碧莹现在怎么样了。
而此时,武木一郎已经回到了车上,他把机场里的情况告诉了叶碧莹,两人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:是冒险继续执行计划,还是立刻撤退另想办法,如果继续执行,很可能自投罗网,如果撤退,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美国飞行员虽然听不懂中文,但他从两人的表情中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,他用生硬的英语说,如果太危险就放弃他,他不能连累这么多人,叶碧莹翻译了这句话,武木一郎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话:既然开始了,就不能半途而废。
他决定赌一把,但不是盲目地赌,他仔细观察了机场的地形,发现除了正门,还有一条后勤通道可以进入,那条通道是运送物资用的,平时守卫比较松懈,而且距离邮政飞机的停机坪更近,如果能从那里进去,或许能避开大岛浩的埋伏。
武木一郎让两个村民换上日军的军装,他自己也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,然后开车绕到机场的后方,那里果然有一条通道,门口只有一个哨兵,武木一郎把车开过去,哨兵拦下检查,武木一郎出示了证件,说这是紧急转运的伤员,需要立刻登机。
哨兵看了看证件,又看了看车里,似乎有些犹豫,武木一郎立刻板起脸,用日语呵斥道耽误了伤员治疗你负得起责任吗,哨兵被他的气势镇住,连忙放行,车子顺利进入机场内部,沿着后勤通道朝停机坪驶去。
就在他们以为成功混进来的时候,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日军士兵,领头的正是大岛浩的副官,他带着几个人拦在路中间,示意车子停下,武木一郎心里一紧,但表面上还是镇定自若,他停下车,摇下车窗问有什么事。
副官走到车窗边,朝车里看了看,目光在美国飞行员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说大岛浩少佐想见见这位伤员,武木一郎说伤员伤势严重,需要立刻登机治疗,副官笑了笑,说只是见一面,不会耽误太久,说完就示意身后的士兵围了上来。
情况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,武木一郎知道,如果现在跟着副官走,一切都完了,他看了看叶碧莹,叶碧莹微微点头,两人都明白,现在只能硬闯了,武木一郎突然踩下油门,车子猛地向前冲去,副官和士兵们猝不及防,连忙闪避。
车子撞开拦路的士兵,朝着停机坪狂奔,副官在后面大喊抓住他们,机场里顿时一片混乱,守卫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,枪声响起,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响声,武木一郎把方向盘打得飞快,车子在机场里左冲右突,试图摆脱追兵。
叶碧莹从车窗探出身,用手枪还击,她的枪法很准,几个冲在前面的士兵应声倒地,但这并不能阻止追兵,越来越多的日军从各个方向涌来,车子已经被包围了,武木一郎看见前方就是邮政飞机,可那里也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士兵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机场外突然传来爆炸声,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,大岛浩的副官脸色一变,他意识到外面出事了,果然,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报告,说机场外围遭到袭击,袭击者人数不明,但火力很猛。
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大岛浩的部署,他原本埋伏在指挥塔里,准备等武木一郎他们登机时再收网,可现在外围的袭击让他不得不分兵应对,他命令一部分人去支援外围,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围捕武木一郎。
但就是这短暂的空隙,给了武木一郎机会,他看见邮政飞机旁的守卫被调走了一部分,立刻开车冲了过去,车子撞开护栏,直接冲到了飞机舷梯旁,武木一郎跳下车,和叶碧莹一起扶着美国飞行员就往飞机上跑。
飞机上的机组人员已经接到了通知,他们虽然害怕,但还是打开了舱门,武木一郎三人刚登上飞机,追兵就到了,子弹打在机身上叮当作响,飞行员不敢耽搁,立刻启动引擎,飞机开始缓缓滑行。
大岛浩在指挥塔里看见这一幕,气得脸色铁青,他命令士兵开枪打轮胎,但已经来不及了,飞机加速滑行,很快就离开了地面,朝着内陆方向飞去,大岛浩眼睁睁看着飞机消失在云层里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机场外的袭击也在此时停止了,袭击者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树林里,大岛浩派人去追,只找到一些丢弃的武器和脚印,从现场痕迹判断,袭击者至少有二十多人,而且组织严密,行动迅速,这显然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。
大岛浩立刻意识到,三灶岛的地下抵抗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强大,他们不仅有情报网络,还有武装人员,能够发动这样规模的袭击,这说明岛上有一个完整的抵抗组织在运作,而他之前竟然毫无察觉。
愤怒过后,大岛浩冷静下来,他开始复盘整个事件,从汤菊儿被抓又释放,到岛北渔村的假情报,再到机场的突围和外围袭击,这一系列事件环环相扣,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的,而能够策划这一切的人,必然对日军的情况了如指掌。
大岛浩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几个关键人物:武木一郎、叶碧莹、叶德公、汤会长,还有那个神秘的罗致庸,这些人表面上各有各的身份,可实际上可能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,那就是把美国飞行员送出去,同时保护岛上的抵抗力量。
特别是武木一郎,这个天皇特派的军官,表面上对皇军忠心耿耿,可实际上却一次次破坏日军的行动,大岛浩早就怀疑他的身份,但苦于没有证据,现在机场事件的发生,让大岛浩更加确信,武木一郎很可能是个潜伏者。
大岛浩没有立刻采取行动,因为他知道,如果武木一郎真的是潜伏者,那他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网络,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,他要放长线钓大鱼,把岛上的抵抗力量一网打尽,为此,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更多的耐心。
而此时的武木一郎和叶碧莹,已经随着邮政飞机离开了三灶岛,飞机上,美国飞行员握着武木一郎的手,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声谢谢,武木一郎摇摇头,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,你为了帮助中国人民抗日,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叶碧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三灶岛,心里百感交集,那里是她的家乡,有她的父亲和乡亲,还有汤菊儿那样的朋友,她知道,虽然这次成功送走了美国飞行员,但岛上的斗争还远未结束,大岛浩不会善罢甘休,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加艰难。
飞机降落在内陆机场后,早有接应的人等在那里,美国飞行员被安全转移,武木一郎和叶碧莹则要返回三灶岛,因为他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,岛上的抵抗运动需要他们,那些信任他们、依靠他们的乡亲需要他们。
在返回的路上,叶碧莹问武木一郎,接下来该怎么办,武木一郎说大岛浩经过这次失败,一定会更加疯狂地搜捕,岛上的形势会更加严峻,但他们不能退缩,因为退缩意味着前功尽弃,意味着那些牺牲都白费了。
他告诉叶碧莹,抵抗运动就像长河奔流,可能会有曲折,可能会有回落,但最终一定会奔向大海,就像落日虽然会落下,但明天还会升起一样,只要信念不灭,希望就永远存在,这番话让叶碧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。
两人回到三灶岛时,已经是深夜,他们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先去了汤会长家,汤菊儿看见他们平安归来,激动得热泪盈眶,她说机场外的袭击是父亲组织的,汤会长动员了岛上愿意反抗的村民,用土枪土炮制造了混乱,为他们的突围创造了机会。
汤会长看起来苍老了许多,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,他说自己活了这么大年纪,终于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,武木一郎紧紧握住他的手,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是所有三灶岛人的事,是所有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的事。
罗致庸也来了,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:大岛浩已经开始全面调查机场事件,特别是外围袭击的事,他已经锁定了几个参与袭击的村民,正准备抓人,武木一郎说必须立刻把这些村民转移,不能让他们落入日军手中。
在罗致庸的安排下,那几个村民连夜乘船离开了三灶岛,去了附近的小岛暂避,但这不是长久之计,因为大岛浩的搜查会越来越紧,岛上的抵抗力量必须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,武木一郎建议,把现有的力量分成几个小组,分散活动,避免被一网打尽。
叶德公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,他说抵抗不能只靠武力,还要靠人心,日军在三灶岛的暴行已经让越来越多的岛民觉醒,要利用这种情绪,把更多的人团结起来,形成更广泛的抵抗阵线,让日军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。
这个夜晚,几个不同身份、不同背景的人坐在一起,制定着三灶岛未来的抵抗计划,他们中有潜伏的共产党员,有国民党的特工,有当地的士绅,有普通的村民,但在民族大义面前,这些身份差异都变得不再重要,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:把侵略者赶出家园。
而与此同时,在大岛浩的办公室里,这个日军少佐正对着地图沉思,地图上标注着三灶岛的每一个村庄、每一条道路、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,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,就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野兽,正在计算着下一次出击的角度和时机。
大岛浩知道,这场较量还远未结束,他放走汤菊儿时的隐忍,在叶家搜查时的耐心,在机场设伏时的周密,都只是开始,他要让三灶岛上的抵抗力量明白,和皇军作对的下场只有一个,那就是彻底毁灭。
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,当一条长河决定奔向大海时,任何试图阻挡它的东西,最终都会被冲刷得无影无踪,当落日沉入地平线时,它带走的只是白昼,留下的是对黎明的永恒期待,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这样的期待,已经燃烧了五千年。
汤菊儿送走武木一郎和叶碧莹后,独自站在海边,看着潮水一次次拍打着礁石,她想起父亲说的话,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,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,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武木一郎留给她的匕首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更加清醒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换药洗衣的医院护工了,她是三灶岛抵抗运动的一分子,是这条奔流长河中的一滴水,是这轮沉沉落日下的一缕光,虽然微弱,但汇聚起来,就能照亮黑暗,就能冲破堤坝,就能迎来新的黎明。
海风吹起她的头发,远处日军的巡逻艇在海上游弋,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,可汤菊儿不再害怕了,因为她知道,在这座岛屿的每一个角落,都有像她一样的人,在黑暗中坚守,在沉默中等待配资行业资讯,等待着长河入海、落日重升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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